那年高三,學校教室馬蹄形地圍住中庭廣場,他的教室在中間那棟大樓三樓,可以正面眺望。
濕熱的雨轟轟下著,天空一片暗綠,制服是淺綠的,因汗水而輕輕附著於粘膩的皮膚。當時的他再不久便要大學聯考,午餐過後,一個人站在走廊聽著陽台外放肆的雨聲,好像就有一種解脫。
廣場沒有人。
那晚回到家,想起中午在走廊上觀望的光景,他拿出紙筆在筆記本寫下短短幾行句子。然後闔起來,讀書,睡覺。
偶爾會拿出過去的作品讀讀、翻翻,除了成品,比較多是一些斷簡殘篇。偶爾也會有一些真摯的璞玉,再次吸引他的目光。那是不可多得的事了。
又到夏季。
電視新聞播報一條條的新聞,那些事像要從棚內爬進家裡、爬出電腦螢幕似的,寫也寫不完。怎樣的書寫可以趕上歷史?趕上歷史的重量,趕上歷史的速度。趕在高塔展開來奔入天雲、甚至倒塌以前,鑿出一個可相對應的深度,咬住,讓許多事不這麼被遺忘。
一邊煩惱下篇小說,邊翻著筆記本,翻著翻著,就翻到高三那個大雨不減燠熱的午後,在筆記本留下的幾行句子,裡頭寫著:「灰暗中,她駝著她的年邁與整片夏季的風雨走來,因目盲與失聰困頓於這一城濕熱。步履跚然,自此遂迷不復得路。」
電視新聞沒有停下來。他好像可以從一條條新聞走進那場雨裡,樓上沒有人,而雨裡的人們可以跚然,可以濕熱,可以困頓與失聰。他會想起當初在高樓眺望的眼神,鑲在身上的一對星星。
自此就算遂迷,也相信有把路走出來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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