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4日 星期五

〈惡事之一 - 水彩〉


小時候畫水彩總摻太多水,顏色稀稀地上不去,整張圖畫紙吸飽水乾掉變得彎曲畸形,接下來其他圖層顏色便異常難畫;筆刷塗在凹凸不平的紙面,蹦蹦跳跳像避開了什麼要害,而小小的心靈不查。

那是年幼當下對那些事物的印象。他日日長大起來,過去的事在腦子裡兀自風乾。

成為一個乾燥而精簡的人。開始追求成熟、追求品味,日子每天由一塊塊破碎的事物拼合,年幼那些氾濫如吸飽水圖畫紙的日子乾涸掉色,且漸漸顯露出意義——如版畫、如雕刻。他於是害怕起來,那些簡單如神如造物主的日子,對現在的他開始揭露不同面貌;他才知道為什麼過去大人總談及人生複雜云云,要是過去現在的每件事都要產生一種意義,那人生又何僅止於複雜。想及此處他非常害怕,只有令生活破碎的事物更加破碎,才得以逃離那些重重意義,他試圖讓自己只專注生活最細小的部分:將吃飯拆解成排隊、吞食、與回收碗盤,洗澡拆解成選衣、沖洗、擦乾與穿上。只要不斷致力這些最瑣碎的事物,生活終會自行拼湊完該有的一日。他所陌生的一日。

然後當這些已帶有意義卻遭刻意忽略的事物無止盡堆疊,他發現崩毀的將不是那些,而是他自己:失去雙腳、失去雙手、語言,然後失去表情以及失去所有快樂悲傷,所有事情變得可惡起來,他背棄自己如抽積木遊戲關鍵的一塊背棄整個架構。世界塌毀成他所無法辨識的樣貌。

他想他必須去找桶水,沾溼整張畫紙;他喜歡圖畫紙那樣彎曲畸形的樣子,至少彼此親近。至少過去那些浮浮皺皺、一點也不飽和的顏色,他是非常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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