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4日 星期五

〈球神〉


那些魔幻而快樂的時光如繭如版畫,都漸漸沈默了下去。

小五初看了《網球王子》,你馬上拉爸媽去大賣場買了球拍、球與一頂帽子,有空就在社區中庭自顧張起結界對牆揮拍,沒有老師教練地揮著。總是快樂。平日不打球也戴著帽子,打籃球也戴、走路上下學也戴,久了就成校園醒目的號誌,側目與嘲諷滾滾而來。

你是運動神經不特別發達的那型,躲避球風行一片的年紀,只能靠“閃”博得球場其他人注意;而孤獨地對牆揮拍,除了快樂,也常把球揮進其他住戶陽台,不敢貿然按門鈴要求歸還,懊惱地在樓下望了一下午,來回踏步,望到脖子痠便休息,休息罷又繼續望,就這麼望穿無數個午後金黃的時光。球就在數公尺外的陽台,好似小小身體只要再多望幾眼、多長高幾公分,你就能飛身進入。

此前此後你也有許多夢想,小學三年級看了《福爾摩斯》和《亞森.羅蘋》,弄來一本筆記本立志當偵探。「台灣沒有偵探這個職業啦。」爸說,你重新搜集資料,「那就去警局重案組!」繼續埋首筆記本,每天一條條記下當偵探的要件,也不知從何實行;想過當歌手,參加校內歌唱比賽不輟只得了一次第四名。

背著網球拍四處奔走、在腳踏車上大聲唱歌,旁邊有人經過便憋一會兒,過了又放聲繼續唱下去。終於跟老師學過一點正規的網球動作與技巧,勤練之際,球場仍處處有強你數十倍者。

都成了一個平凡的人。那些路像條長長的影子,一路延伸至今。

你仍如在那些結界中一般喜歡唱歌打網球,書寫之際,偶爾也擔心是否最終沒能成為一位如何如何的寫手。然後埋頭繼續寫著。

繼續引吭高歌、繼續背著球拍到球場打球、繼續書寫、繼續當一個平凡的人。繼續我們馬不停蹄而四周沙塵滾滾,當年你飛進別人家的球依然守在那幾尺外的陽台,再也沒有掉出。



〈五分鐘〉


中庭直直圍成一個狹長的矩形,夾以高樓。

然而對當時的我來說,那樣的大小已經非常遼闊了。




我們可以在那裡做盡成千上萬的事。所有不可思議。

儘管這些不可思議都十分渺小:羽球、躲避球、直排輪,鬼抓人和躲貓貓。我們有源源不絕的能量,打日正當中就在窗邊巴望,看是否有三五好友群落地出沒,一發現同夥,不顧爸爸媽媽要休息,便直嚷嚷要下樓去玩。

爸爸睡午覺,媽媽撥念珠。我一個人在家來回逡巡,屁股著一把別人看不見的火,直到終於被放生。

我總堅信那中間的時光必定曾被誰悄悄偷走。

每當玩得正在興頭,跟三五朋友盡情享受中庭裡的海闊天空,或父親下樓倒垃圾、或母親出門買菜,順口說聲「快六點」、「該回家了」,霎時天空像被他們說中阿里巴巴的通關密語,甫還不覺變化的天色全都暗了下來。

「再五分鐘!」

拖一下吧。父親或母親會隨口應聲好,叮嚀完時間到不回家的種種後果,搖著他們的背影緩緩離去。我們又短暫獲得呼吸。

直到他們的背影完全消失,剩下的五分鐘便流沙般往不知名處陷去。我們必須充滿默契,假裝不知這件事情地重新擠出種種笑容,追逐之餘,刻意笑大聲一點,看能不能把五分鐘間的什麼叫住。

長大。

關於留住那五分鐘裡的什麼,我們都失敗了,離去之際,臉上總帶著笑容揮手道別。

歲月淹沒。

夏夜七點,天空半明。我坐在圖書館前的階梯吃剛買來的水果,一邊看廣場上三五個年齡參差的男孩童稚地踢著足球,年齡長的喜歡發明一些簡單遊戲規則。玩一次不盡興,再玩一次。

天空暗了一些。

究竟是什麼讓這揮光陰如土的歲月如此珍貴?我用竹籤叉起一片西瓜,自側邊咬去半塊。

過不多久,孩子們的媽媽現身,叮嚀一下時間準備收拾,又暫且離去。

盒子裡水果剛好吃完。


天空僅存的一點微光裡,我仿佛看見無數明亮的五分鐘,狂潮而去。



〈惡事之五 - 遷徙〉

假日從宿舍往學校,豔陽壓人,騎腳踏車也猶如蟹行。

四站捷運的熱不多不少,途中通常要經過一兩支紅綠燈,體內浮湧的事物才會漸漸被熨燙、平整。安靜下來,然後繼續前進。

他來自家鄉。

一年多的時間,當初的離去的盛大感便漸漸被淘洗為一只小小模型。第一次帶著行李坐上客運,安定下來、看著窗外人事物開始緩緩後退時,他真的以為只要再次隨便走進一家便利商店,買張回程票,就可以全身歸來。思緒間家鄉被悄然擲遠。

他又買了一樣的票、回到一樣地方,好不容易折騰一路,下車後卻像神話裡特修斯走進克里特島的迷宮。不只是他的移動,是家鄉、記憶與時空的移動,新事物把原先的事物推遠,候鳥離開島嶼,原先的島就去更遠的地方等待鳥兒。辦公室從甲大樓遷到乙大樓,住處從A社區換至B社區,不同的人不同城市不同街區不同馬桶不同的觸感。他用全身搓揉那些細碎如麵粉的事物,好的與不好的在身體裡緩緩結塊,發明肌肉與腫瘤。

一邊吃自助餐一邊看著牆上電視,晚間新聞水一樣地播完兩輪,明天就會是新的東西,一個月後,誰也不記得。時空魔法黯淡褪去,許多當下浮誇魔幻的喜怒哀樂都只剩小學男生露鳥和打架規模的小勇氣,凹凸不平、幼稚、且不堪。

我們如馱獸繼續前行。日子淘洗身體之際,偶爾,他也妄想若是所有這輪轉移動皆不停止,假以時日,麵粉磨成巨大的麵團,自己身覆其中——生老病死——或許,也就像是不曾離去了。



〈惡事之三 - 斷〉

好奇心強的年紀沒讀幼稚園,他將大把拼圖散亂客廳,就可以拼上一下午。隨著年紀,從四片、九片拼到一百、三百,甚至更多,從吃過午飯一直拼到傍晚媽媽到市場買菜,家裡少了個聲音。在那樣的寧靜裡,他才驚覺一下午的時光已平順走過。

比拼圖重要的事魚貫進入生命。經過十多年,這些事開始在體內互相爭吵、矛盾,彼此斬殺:該吃飯、該洗澡了、該赴約、該打掃、該上班起床喝水睡覺回家。下件事擊斷上一件,屍體成山,輾轉成為他的一日。

他如義肢每天被接上巨大的日子,日子帶他行走,走至不知名的遠方。

有的時候,細膩一點觀察,他幾乎可以感覺顛簸的腳步在時鐘行進之際,那一次次的摔倒、疼痛。看書的時候被叫去吃飯,吃飯的時候去接一通冒昧的電話,生活接連小惡,小惡愚人。也是這些小惡使他覺得:無法在心裡建立一幅關於生活的完整圖像,每當時光展開至一定幅員,便如玻璃被從邊緣敲碎、失去線索。

最後一次玩拼圖共一千片,裡頭是張油畫,畫裡鄉村的媽媽牽著她的紅髮女孩,女孩頭髮閃著亮麗光澤——那明暗相間的樣子,現在回想起,就像十多年後他惘惘無緒的生活,穿梭迷幻、折射的光線裡,傾斜、捆綁,或因受風而凌亂。

髮絲紋理散落每一小塊拼圖。他沒有拼完。

而十多年的時間,那些拼圖像繞了路、長了形體汲汲找上了他,成為生活的瑣事:他會進入社會、找到工作、會有妻子與小孩、老去、然後失去父母、失去朋友。

多年後,他會在某個凌亂的時刻完成最後一塊拼圖,凝視,然後躺成畫裡的風景。像又一次度過童年平滑安靜的午後。




〈惡事之二 - 走〉


那年高三,學校教室馬蹄形地圍住中庭廣場,他的教室在中間那棟大樓三樓,可以正面眺望。

濕熱的雨轟轟下著,天空一片暗綠,制服是淺綠的,因汗水而輕輕附著於粘膩的皮膚。當時的他再不久便要大學聯考,午餐過後,一個人站在走廊聽著陽台外放肆的雨聲,好像就有一種解脫。

廣場沒有人。

那晚回到家,想起中午在走廊上觀望的光景,他拿出紙筆在筆記本寫下短短幾行句子。然後闔起來,讀書,睡覺。

偶爾會拿出過去的作品讀讀、翻翻,除了成品,比較多是一些斷簡殘篇。偶爾也會有一些真摯的璞玉,再次吸引他的目光。那是不可多得的事了。

又到夏季。

電視新聞播報一條條的新聞,那些事像要從棚內爬進家裡、爬出電腦螢幕似的,寫也寫不完。怎樣的書寫可以趕上歷史?趕上歷史的重量,趕上歷史的速度。趕在高塔展開來奔入天雲、甚至倒塌以前,鑿出一個可相對應的深度,咬住,讓許多事不這麼被遺忘。

一邊煩惱下篇小說,邊翻著筆記本,翻著翻著,就翻到高三那個大雨不減燠熱的午後,在筆記本留下的幾行句子,裡頭寫著:「灰暗中,她駝著她的年邁與整片夏季的風雨走來,因目盲與失聰困頓於這一城濕熱。步履跚然,自此遂迷不復得路。」

電視新聞沒有停下來。他好像可以從一條條新聞走進那場雨裡,樓上沒有人,而雨裡的人們可以跚然,可以濕熱,可以困頓與失聰。他會想起當初在高樓眺望的眼神,鑲在身上的一對星星。

自此就算遂迷,也相信有把路走出來的一日。


〈惡事之一 - 水彩〉


小時候畫水彩總摻太多水,顏色稀稀地上不去,整張圖畫紙吸飽水乾掉變得彎曲畸形,接下來其他圖層顏色便異常難畫;筆刷塗在凹凸不平的紙面,蹦蹦跳跳像避開了什麼要害,而小小的心靈不查。

那是年幼當下對那些事物的印象。他日日長大起來,過去的事在腦子裡兀自風乾。

成為一個乾燥而精簡的人。開始追求成熟、追求品味,日子每天由一塊塊破碎的事物拼合,年幼那些氾濫如吸飽水圖畫紙的日子乾涸掉色,且漸漸顯露出意義——如版畫、如雕刻。他於是害怕起來,那些簡單如神如造物主的日子,對現在的他開始揭露不同面貌;他才知道為什麼過去大人總談及人生複雜云云,要是過去現在的每件事都要產生一種意義,那人生又何僅止於複雜。想及此處他非常害怕,只有令生活破碎的事物更加破碎,才得以逃離那些重重意義,他試圖讓自己只專注生活最細小的部分:將吃飯拆解成排隊、吞食、與回收碗盤,洗澡拆解成選衣、沖洗、擦乾與穿上。只要不斷致力這些最瑣碎的事物,生活終會自行拼湊完該有的一日。他所陌生的一日。

然後當這些已帶有意義卻遭刻意忽略的事物無止盡堆疊,他發現崩毀的將不是那些,而是他自己:失去雙腳、失去雙手、語言,然後失去表情以及失去所有快樂悲傷,所有事情變得可惡起來,他背棄自己如抽積木遊戲關鍵的一塊背棄整個架構。世界塌毀成他所無法辨識的樣貌。

他想他必須去找桶水,沾溼整張畫紙;他喜歡圖畫紙那樣彎曲畸形的樣子,至少彼此親近。至少過去那些浮浮皺皺、一點也不飽和的顏色,他是非常相信的。